清末民初关于中国国民性的争论

编者按:本文是对清末民初有关国民性争论的一篇摘要。众所周知,这一争论是清末“革命与改良”论战的一部分,却较少人知道袁世凯复辟帝制期间, 争论因“国民程度能否共和”而硝烟再起。在今日思想史上,则被定义为“政治改造与社会改造”问题。审视前人文字,不禁哀从中来,因为至今人们都说着同样的话,这究竟是我们时代停止了,还是思想停止了呢?需要说明的是,以下摘要并不全面,只是小编即兴保留的笔记,挂一漏万,还请读者举一反三。


论中国宜改创民主政体-陈天华

吾民之聪与明,天所赋与也,于各族民中不见其多逊,且当鸿昧初起,文明未开之际,吾民族已能崭然见头角,能力之伟大,不亦可想?特被压制于历来之暴君污吏,稍稍失其本来,然其潜势力固在也。此亦如水之伏行地中也,遽从外观之,而即下断语曰:“中国之民族,贱民族也,衹能受压制,不能与以自由。”外人为是言,民贼为是言,浸假而号称志士,以大政治家、大文豪自负者,亦相率为是言,一夫唱之,百夫和之,并为一谈,牢不可破。一若吾民族万古不能有能力,惟宜永世为牛为马为奴为隶者,何其厚诬吾民族也!

发难篇-扑满

凡为人类,莫不有人权思想,微独民权国之国民为然,即君权国之国民,亦莫不然,所不同者,特程度之优耳。中国号称专制之国,然此就其国家经制言耳,若谓我民族无人权思想,则大不然。盖疾专制、乐自由,为人类之天性,而无待乎外铄。观师旷云:“天之爱民甚矣,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,以从其淫,而弃天地之性,必不然矣。”孟子云:“贼人者,谓之贼;贼义者,谓之残;残贼之人,谓之一夫;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”高堂隆云:“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,非一人之天下。”张蕴古云:“闻以一人事天下,未闻以天下奉一人。”凡此皆我民族社会心理之宣言也。故谓我民族无民权的组织则可,谓为不疾君权、不乐自由,则大不可。

新民说-梁启超

天下之论政术者多矣,动曰某甲误国,某乙殃民;某之事件,政府之失机;某之制度,官吏之溺职。若是者,吾固不敢谓为非然也。虽然,政府何自成?官吏何自出?斯岂非来自民间者耶?某甲某乙者,非国民之一体耶?久矣夫聚群盲不能成一离娄,聚群聋不能成一师旷,聚群怯不能成一乌获。以若是之民,得若是之政府官吏,正所谓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其又奚尤?西哲常言:“政府之与人民,犹寒暑表之与空气也。”室中之气候,与针里之水银,其度必相均,而丝毫不容假借。国民之文明程度低者,虽得明主贤相以代治之,及其人亡,则其政息焉。譬犹严冬之际,置表于沸水中,虽其度骤升,水一冷而坠如故矣。国民之文明程度高者,虽偶有暴君污吏,虔刘一时,而其民力自能补救之而整顿之。譬犹溽暑之时,置表于冰块上,虽其度忽落,不俄顷则冰消而涨如故矣。然则苟有新民,何患无新制度,无新政府,无新国家?非尔者,则虽今日变一法,明日易一人,东涂西抹,学步效颦,吾未见其能济也。夫吾国言新法数十年而效不睹者何也?则于新民之道,未有留意焉者也。

近时二大学说之评论-蒋百里

独不见夫欧洲之改革乎?夫社会者国家之母也,则社会改良,国家自能变易面目。何以百年来政治之改革,痕迹显然,而社会改良则至今仍百口沸腾而莫得其端倪也。故自理论上言,则有新民固何患无新政府;而自事实上言,则必有新政府而后可得新民也。何者?政府者民之代表也,代表其群者必其贤智之过于其群者也。贤者教不肖,智者教愚,则政府者固有新民之天职在也。夫使政府而果贤且智焉,则政府之教民也,固当如新民氏之言矣。若曰,尔其自助,尔其自新,今政府既不能担任其天职,而乃不思易而置之,而仍教之以自新,不教之以变少数短年易变之政府,而教之以新多数积重之民俗,吾知其事之万不可期。(中略)新民氏曰:今之动辄责政府者抑何不智。又曰:责人不责己,此中国所以不能维新之大原。又曰:各委弃其责任,而以望诸家长。吾以谓,国民者对于国家而负其监督政府之责任者也,舍此之外,吾未见何至于今日也。吾正患其不能责政府之责任而,苟其能也,则中国何至于今日也?(中略)中国之亡其罪万不能不归于政府,国民之不责政府国民之罪也。归亡国之罪于国民,而又劝其不责政府,则又何说焉!

开明专制论-梁启超

凡因习惯而得共和政体者常安,因革命而得共和政体者常危。请言其理。夫既以革命之力,一扫古来相传之国宪,取国家最高之目的,而置诸人民之仔肩矣。而承此大暴动之后,以激烈之党争,四分五裂之人民,而欲使之保持社会势力之平衡,此又必不可得之数也。于斯时也,其势力最猖獗者,即彼鼓吹革命率先破坏之一团也。而此党派,大率属于无资产之下等社会,其所举措,往往不利于上流。作始犹简,将毕乃巨,其力既无所限制,自必日走于极端,而遂取灭亡。(中略)共和立宪国既终必归于议院政治,吾于是得一前提焉,曰:凡国民有可以行议院政治之能力者,即其有可以为共和国民之资格者也。(中略)苟国民程度,未能诞育完美之政党如英国者,则惟此乃适,惟此乃能生存也。而还视我中国则何如矣?人亦有言,今之中国无三人以上之团体,无能支一年之党派,虽今后或者少进乎,然亦仅矣!(中略)信如是也,吾不知政府复成何政府,而国家复成何国家也!吾于是复得一前提曰:今日中国国民未有可以行议院政治之能力者也。吾于是敢毅然下一断案曰:故今日中国国民,非有可以为共和国民之资格者也;今日中国政治,非可采用共和立宪制者也。

开明专制-朱执信

且立宪国民之程度未足,惟为专制始足以进之。此类推论,信不知其何自出也。(中略)在专制之下,为立宪之教育,果可得昌乎?其教育而诚以立宪之旨行之,则专制之弊,正当其时。凡教育之所称美,皆无由得之国内,而弊害之例,则不索诸国外而有余。其民将信所受教而恶政府乎?将尊政府而以其教为非欤?抑以为教育者政府所奖,而为教者又短政府,遂以怀疑而两置之也。而由前—说,专制势将自复,而其覆灭之后纷扰将不可计也。从后二说,则其智识有退而无进也,若其教育不以立宪之主旨行之,则所谓进者尤无望也。其教育若是矣,于经验尤然。经验由事物而生,未有事实,何由有经验。以经验之缺乏,而言程度不足,则正当疾蠲除专制,而取立宪,然后可得以立宪之事实,陶铸其人民。人民既得与政治,乃有经验可言。以无经验之故,而不使参政,则终古不参政可也,何言进步!

欧洲政治革进之原因-梁启超

吾党夙鼓吹革政,而又常以人说程度未至爲惧,急进之士,以为诟病,谓是侮吾民也。数年以来,政名屡易,政象滋棼,论世者探本穷源,亦渐知人民程度之高下,与政治现象之良窳,其果盖相覆矣。(中略)欧洲自中世以降,剖爲封建者数百年,于是社会中有贵族之一阶级,(中略)其人大率重名誉而轻生命,尚任侠而贱财利,抗骨鲠而恶谄佞,倍然诺而耻欺诈,尊法纪而厌袤曲,既别自爲一阶级,互相观摩激劝,熏染成风。(中略)我国今日固未尝无所谓上流社会者,其所谓上流社会,在国中固亦常占中坚之地位,然人格之卑污下贱,则举国亦无出此辈之右。盖在中国今日之社会,非巧佞邪曲险诈狠戾,不足以自存,其稍稍自好之士,已入于劣败之数,其能崭然现头角者,皆其最工于迎合恶社会而扬其波者也。故名则上流社会,而实则下流莫此爲甚。以最下流之人,而当一国之中坚,国人共矜式焉,则天下事可知也。求所谓故家乔木与国同休戚之一阶级,渺然不可得,其自称尽瘁国事者,皆赖国家以自营养者也,此其与欧洲情实相反者矣。

共和平议-章士钊

以言品性,今之占中坚地位者卑污下贱、无所不为,亦诚不谬。然彼之处于是者果生性使之然乎?抑政制使之然乎?如曰兼斯二者,量之多寡,又何如乎?愚闻之“矩不正不可以爲方,规不正不可以爲圆。身者事之规矩也,未闻枉己而能正人也。”(中略)凡人品性,有其善面,亦有恶面,此无关于贤不肖也。掩其恶面而著其善面,斯谓贤;掩其善面而著其恶面,斯谓不肖,惟豪傑与小人之尤,掩着而有其硬性,未易骤移。然无论何国,大抵中才之人多,而两端之人少。果爲中才,则一掩一着,有赖于政制之力者宏矣。尧舜帅天下以仁,而民从之。桀纣帅天下以暴,而民从之。不从者尧之时有四凶,纣之时有三仁。此外随大力者时趋,莫知所以自主,专制之制则然也。夫尧舜之民,犹是桀纣之民也。谓前者程度及之,而后者不及,入耳即审爲瞽论也。

君宪救国论-杨度

共和政治,必须多数人民有普通之常德常识,于是以人民为主体,而所谓大总统行政官者,乃人民所付托以治公共事业之机关耳,今日举甲,明日举乙,皆无不可,所变者治国之政策耳,无所谓安危治乱问题也。中国程度何能言此?多数人民,不知共和为何物,亦不知所谓法律以及自由平等诸说为何义,骤与专制君主相离而入于共和,则以为此后无人能制我者,我但任意行之可也,其枭桀者,则以为人人可为大总统,即我亦应享此权利,选举不可得,则举兵以争之耳,二次革命其明证也。加以君主乍去,中央威信,远不如前,遍地散沙,不可收拾。无论谁为元首,欲求统一行政,国内治安,除用专制,别无他策。

致筹安会与杨度论国体书-汪凤瀛

夫谓共和之不宜于中国者,以政体言也,今之新《约法》,总统有广漠无垠之统治权,虽世界各国君主立宪之政体,罕与伦比,谭欧化者岂无矫枉过正之嫌?顾自此制实行后,中央之威信日彰,政治之进行较利,财政渐归统一,各省皆极其服从,循而行之,苟无特别外患,中国犹可维持于不敝。兹贵会讨论之结果,将仍采用新《约法》之开明专制乎?则今大总统已厉行之,天下并无非难,何必君主?如虑总统之权过重,欲更设内阁以对国会,使元首不负责任乎?则有法国之先例在,亦何必君主?然则今之汲汲然主张君主立宪,而以共和为危险者,特一继承问题而已。(中略)窃恐家族之竞争,为祸尤甚于选举。(下略家族竞争之祸)

共和与君主论-古德诺

民智低下之国,其人民平日未尝与知政事,绝无政治之智慧,则率行共和制,断无善果。盖元首既非世袭,大总统承继之问题,必不能善为解决。(中略)中国数千年以来,狃于君主独裁之政治,学校阙如。大多数之人民,智识不甚高尚,而政府之动作,彼辈决不与闻,故无研究政治之能力。四年以前,由专制一变而为共和,此诚太骤之举动,难望有良好之结果者也。向使满清非异族之君主,为人民所久欲推翻者,则当日最善之策,莫如保存君位,而渐引之于立宪政治。凡其时考察宪政大臣之所计划者,皆可次第举行,冀臻上里。不幸异族政制,百姓痛心,于是君位之保存,为绝对不可能之事。而君主推翻而后,佘共和制遂别无他法矣。由是言之,中国数年以来固已渐进于立宪政治,惟开始之基,未尽完善。使当日有天潢贵族,为人民所敬礼而愿效忠荩者,其效当不止此也。

帝政驳议-章士钊

此最后一语,即以破立宪论之全据而有余。夫君主立宪,义原不恶,但立宪之事,求之于累叶相承之君主可得,求之于狄克铁特【Dictator,独裁者】之君上则不可得。此非意有所不欲,实乃势有所不能。盖当其爲狄克铁特时,所得维持秩序者暴力耳。及爲皇帝,所须暴力之量尤大,一旦去其暴力,即失其所以自存之方,计惟继续保之,以待天下之变,谚所谓骑虎之势是也。而真正之宪政,与暴力相反者也,岂其立之以图自杀?然谓其时将无一种宪法,亦不爲确。卢梭有言,最强者欲永爲其最强,不得不以权利化爲法律。以情推之,此类法律必将起草,惟此而靖之法律,终爲暴力之变形,人民相与守之,殆与暴力同其命运。暴力朝去,颠覆夕随。以是而言宪政,岂非梦呓?


中国的民族性不适合民主吗-王炳章

批判素质论四篇-张雪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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